「倒也没必要。」桓温张口就来。「只要咱们兄弟这一代把事情做完,下一代富贵做派一些也无妨————你莫非觉得我连曹孟德都不如?便是魏文帝,做派也跟魏武截然不同的。」
桓冲早就习惯了自家大兄的这一套一套的,而且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石头现在这个样子跟大嫂脱不开关系,而大兄这般言语,本质上就是管不了大嫂,那他一个做弟弟的又能如何呢?
乾脆闭嘴走人。
人既走,文吏们纷纷折回,桓温起身去取面巾,再度擦了汗,然後望着窗外树荫,听着蝉鸣,忍不住眯着眼睛幽幽来道:「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
吟诵到这里,其人自觉满意,更兼郗超来投到底是天大的好事,不由心情转好,继而得意的捻起自己那刺蝟红胡子来。
另一边,刘阿乘在桓府等到了桓歆回来,看完帖子後便晓得事情已经成了,便立即引桓家三郎君去见郗超,两个士族子弟相见,尤其是桓歆年龄到底不上不下,倒也顺畅。
随即,下午送人回来路上,刘阿乘就开始筹备与思考宴会事宜。
这种宴会吃什麽无所谓,而且桓家都出面了,也不可能少吃的,更兼此时已经是七月底,可江汉这里还是很炎热,大家估计都没啥胃口,核心是场地。
地方要大,能坐得下桓温幕府和本地士人;要风景好,视野好,方便名士们指天画地;要凉快通风,不然真晕了一个,或者喝多了吐了那就味大了。
对此,桓歆的意思是可以去城外龙山,那里是避暑胜地,很多江陵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去那里宴饮聚会什麽的,包括他父亲也曾在之前两个月最热的时候多次招待幕属去那里宴饮休憩。
这当然是个不错的备选,但刘阿乘还是有些想法,毕竟这个宴会主要是大家做姿态,尤其是桓温对希超做姿态,那就得让更多人看见才行。
从这个角度来说,还是城里为上,实在不行再去城外山上。
而其人这般想着,与桓歆并排骑着崭新的小马走着,忽然一擡头,看到一处地方,不由心中微动,然後以手指向正西面:「彼处可以用吗?」
「我阿爷说了,你说什麽就是什麽,应当可以用。」桓歆坦然道。「况且此时又没有贼军兵临城下,为何不能用?」
刘阿乘点点头:「还是回去问问桓征西,若是可以,那就是此地了。」
「可为何是此处?」桓歆一时不解。「若我阿爷来问道理,该怎麽回他?」
刘乘的小心和桓歆的质疑都是有道理的,因为前者所指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崭新的、连红色涂料都保持很好的挑空望楼,属於城防建筑,那应该是桓温前几年修城的时候,联结新旧两城时专门在连接处建设的。
但是建设的太高大了,隔着半个城都能远远望见,按照之前对宴会的核心要求来看,岂不正合适?
「你就告诉你阿爷,说我傍晚行在江陵城内,西面云霞叠彩,偏偏此楼巍峨,丹色映霞,彷佛一体,正如云霞所栖,可当栖霞之名,也合凤栖梧桐之意。」刘阿乘张口就来,他是先想到了着名的江陵栖霞楼,然後看着晚霞硬凑的。
「那刘阿乘是这般说的?」
半个时辰後,桓温正脱了上衣在院中躺着避暑,几名侍妾正在扇风,闻得自己三子这般描述,嗓音都变了。
然後不待自家儿子做出回应,直接翻身坐起来,上衣也不穿,奔上自家楼房,遥望西面,然而这时候天色已黑了不少,连楼影子都黑洞洞的,哪里还有晚霞,气得这位征西大将军当场拍栏杆拍的手疼:「这个刘阿乘不早说,我都不知道我建的楼这麽美!」
然後又忍不住低头来问:「现在江左的名士都这般厉害吗?十五六岁的小孩子都这麽懂我的?」
桓歆在自家楼下,倒是晓得,此事算是办的入了亲爹眼了。
我是遥望栖霞楼的分割线桓公做江陵城,层叠高楼,丹朱涂色,自诩甚美,而无人能道。待太祖至荆州,一日傍晚,与桓歆游,指西面大望楼而叹:「云霞满西,此楼亦丹,巍峨映霞,彷佛一体,正如云霞所栖,可名栖霞。」歆归家中,语桓公,桓公大惊,自席上跃,登家中阁而望,时天色已晚,不得见,大恨拍栏:「彼刘阿乘不早言!」
——《世说新语》。言语第二太祖与郗嘉宾、傅怀之至荆州,以孙兴公故,访孙安国,时习凿齿在座。安国问平素所学,至太祖,以稍得汉末三国轶事对,嘉宾、怀之亦推崇。安国、凿齿俱掩面笑,稍做盘问,太祖昂然叙之,丝毫不乱。凿齿乃叹:「不意北流亦有史家後延也。」
一《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