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以後,方才点头:「不管如何,这是天大的好事,幼子,你不晓得,郗家虽然在往下走,但到底是国朝数得上号的士族家门,咱们又不是没在京口待过,难道不晓得整个京口都是郗司空一手立起来的?莫说郗司空只是去了十年,便是再过十年那边还是郗家的声望所在,断不可轻视。」
「那————」
「此外。」桓温打断对方严肃道。「还有一事你想过没有?我幕中如今正经侨族高门出身的,以谁为主?」
桓冲想了一下,认真给出答案:「孙————孙安国(孙盛)?」
「是啊,竟然是孙安国。」桓温脸色愈发黑了起来。「王敦前车之监,没有内外之声望,没有侨族支持,便是夺了石头城也脱不开荆州桎梏————这就是我之前来荆州时为何一定拉上谢奕石的缘故,结果呢?他转头做了方面之镇,还跟着殷浩一起北伐去了。不过那时候好在还有袁彦叔,结果彦叔天不假年,伐蜀之功一成,他竟然也去了。
「所以,郗嘉宾此来,不管他年纪多大,也不管他是不是个草包,他叔叔跟他是不是两边下注,都要供养起来————这不是简单的徵辟,是荀文若来投曹孟德,甚至堪称结盟,怎麽给面子都不为过。」
「他应该不是草包。」桓冲认真以对。「昨晚上他门下那小子就挺厉害的。」
「这个要见了面再说,是草包就供养着,不是自然更好。」桓温摇头以对。「那个去报信的小子虽有几分春秋说客风范的,但到底只是言语上的,何况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更不要讲那人是那人,郗嘉宾是郗嘉宾了。」
「也是。」
「那人叫什麽?」
「刘乘,上巳之信六十三人联名中最後那个,跟郗嘉宾连在一起的。」
「哦,想起来了。」桓温反应过来,复又教导自己兄弟。「你看,这就是侨族跟名门、名士,那六十三个名字摆在那里,怎麽计较都不为过,你居然听到人家名字没想起来,应该倒背如流才对。」
你不是刚刚也没想起来吗?
桓冲欲言又止。
兄弟二人刚要再说什麽,忽然间,外面竹帘一晃,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径直走进来,赫然是桓温三子桓歆,其人先来不及行礼什麽的,只指着外面便开口:「阿爷,你知道外面怎麽打的棍子吗?那打棍子的宿卫把棍子举的都像是戳到云端里了,结果落下来却只砸到那令史衣角。」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桓温当场嗤笑:「就这我还担心打的重呢!那人虽是个令史,可到底是个次门子弟,如何真要打,惹出闲话来?」
桓歆恍然,点了下头。
「阿武来何事?」虽晓得对方此行目的,桓温还是认真来问。
「一早有人拿着小叔的帖子来家里,说是小叔要宴请来荆州游学的郗家长子郗超,可是小叔没有时间,专门写了帖子让我们兄弟来做宴请,我记得阿爷说过希家不比寻常,就来找阿爷问一问。」桓歆掏出帖子,给了自己父亲。「正好小叔也在,省事了。」
「这事是这样的。」桓温正色道。「不是你小叔的安排,是我的安排,宴会也是我跟郗嘉宾见面,而且规制比较大,到时候府中幕僚,城内名士都要去,只是希嘉宾年龄在那里,所以只能借你的名义,具体如何操弄,你按照那个找你来的刘乘的意思去办,他要怎麽办就怎麽办,待会我也写个帖子,你拿着去帮他做调配就行————」
桓歆到底年少几岁,虽然耳濡目染,可到底还没过那个知机门槛,只是懵懂点头。
而桓温起身回到旁边桌案上提笔要写字,刚写了两个字,却又反应过来,诧异来问:「你大兄、二兄呢?如何是阿武你来找我?」
「大兄带着二兄,忙着护送大母去龙山避暑,来不及见一下来人,直接把事情推给我了。」桓歆也听出来父亲的一点情绪,不由幸灾乐祸。
桓温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了,将笔一拍,扭头来对自己幼弟:「看到没有,出身那麽好,便真是个草包又如何,还能不养起来?!将来的官爵也少不了!」
桓冲也不知道该怎麽劝,也不想掺和自己大兄家事,只能扭过头去看窗外。
桓温无可奈何,只能皱起眉头,跟个生气老头似的,将帖子匆匆写好,又大声将掌印官从对面喊来,用了印,然後便推给自家儿子,让他去办了。
眼见着桓阿武兴高采烈的拿着帖子出去,桓冲忍不住反问:「打人的那番道理,怎麽不给阿武做个教导?」
「若是石头(桓熙)过来问,我自然要教导,可石头现在这个样子,我怎麽敢教导阿武?」桓温当场反问。
「那大兄你便教导石头啊。」桓冲无语至极。「如何只让他随着公主每日优游,他跟郗超、刘乘一般大小的年纪,人家都能走几千里路,直接上我堂上跟我说那麽清楚。」
「倒也没必要。」桓温张口就来。「只要咱们兄弟这一代把事情做完,下一代富贵做派一些也无妨————你莫非觉得我连曹孟德都不如?便是魏文帝,做派也跟魏武截然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