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
刘武勒住了战马,沉默地,回过头。
看着身后这支跟着他从荆襄杀出来,又跟着他在中原大地上流窜了快一年的队伍,向着前方漫无目的地蠕动着。
队伍里,有眼神凶悍,穿着甲胄的老卒。
有才参军不久,走两步都畏畏缩缩的新兵。
有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被绳子像牲口一样串在一起的流民。
还有那些被抢掠而来,衣服被撕扯成破布条,连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妇人。
骡马嘶鸣,车轮陷入泥坑,伤兵被人拖着发出惨嚎,还有挥舞的带刺鞭子抽打在血肉上的闷响,混合在一起。
交织成了一首乱世里的哀歌。
看着这幅乱象,刘武那张布满风霜和刀疤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只是。
他眼底那种曾经想要烧穿一切的光芒,好像已经不在了。
其实一开始,一切都挺好的。
当初那扇锁住荆襄的门被砸碎之后,他带着东营最能打的悍卒,带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粮草,义无反顾地一路向北。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在南阳盆地碰了壁,他毫不在乎,转头就祸害了上庸,然后像一把尖刀,绕过宛城这座坚城,直接捅进了中原。
那一刻,刘武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打穿大乾的腹地了。
他甚至已经在梦里,看到了那座传说中高大巍峨的长安城,看到了自己手起刀落,将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穿着紫袍玉带的达官显贵们,像杀猪一样砍下脑袋。
只可惜梦终究是梦。
当大乾朝廷终于从荆襄大乱,南方屏障崩溃的慌乱中回过神来。
当一道道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在中原大地上传递。
当那个虽然腐朽,但底蕴依旧庞大的帝国,彻底向着他这支流寇露出獠牙的时候。
一切急转直下。
快一年的时间,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刘武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乾立国两百多年,那些造仮的泥腿子,从来就没有一个能打进关中的。
因为这里,是一马平川的广袤平原。
是大乾朝廷镇压国运的精锐兵力坐镇的地方,是一座又一座因为无险可守所以拼命加固的城池,是通往关中的一道又一道关隘,是大乾朝廷最后的底线。
刘武是个粗人,在荆襄打仗也只是死磕一片地方,所以他以前从不懂得什么叫地形,什么叫纵深,什么叫兵种克制。
但朝廷可不是傻子。
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在意识到刘武这头疯狗是真的打算一口气咬穿中原,越过关隘、直扑京畿之后。
长安城里的那些大人物,终于停止了扯皮。
他们发了狠,不惜一切代价地从中原各地,甚至是从拱卫京师的京营里,抽调出了最精锐的兵力,在中原与关中之间布下天罗地网,对刘武所部,形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阻击与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