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那个人,我后来慢慢看出些门道来。
他不是真的那么没心没肺。
有一回搓麻将,裴寂输急了,耍赖。太上皇没揭穿他,只是把自己的牌亮出来。
“老裴,你这把赢不了我,认了吧。”
裴寂看了看,认了。
事后,太上皇跟我说:“老裴这个人,一辈子输不起。年轻时候输不起,老了,还是输不起。可他是个可怜人,让着他点,没什么。”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个老人搓麻将的时候,他不是在搓麻将。他是在看人。
他看每一个跟他搓麻将的人,看他们赢的时候什么样,输的时候什么样。一个人,赢了怎么样,输了怎么样,这个人就看透了。
我那时候想,这个老人要是在朝堂上,怕是比我还厉害。
可他不在朝堂上。
把那些看人的本事、治国的本事,都收起来了。
他只把活着的本事,留着。
孙真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孙真人给我看病,不像别的太医。那些太医来了,先行礼,再斟酌,再开方,毕恭毕敬,可那药喝下去,不见好。
孙真人不一样,上来就搭脉,搭了说几句有的没的,说完留个方子就走了。
他来了,搭脉,搭很久,搭完,他不开方。
他看着我。
“你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那是什么能治的?”
“命。”他说,“你这病是命数。你这一辈子操心太多,思虑太重,把心血都熬干了。心血熬干了,是药补不回来的。”
“剩下的日子,别再操心了。能放下的,放下;放不下的,也尽量放下。”
我那时候想,我能放下吗。
我心里那盘西羌的棋,还没下完。
我放不下。
孙真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杜大人,老道行医一辈子,见过的将死之人多了。有的是放下了,安安静静走了。”
“有的是放不下,吊着一口气硬撑,吊着一口气硬撑的,最苦。”
“可有时候,那口气撑着,是因为那件没放下的事,比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