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是在世道彻底乱了之前。
家里那口子,姓什么,叫什么,如今躺在这儿,竟有些想不真切了。
不是无情。
那些年太苦,太乱,我把很多事都封起来了,不去想,不想,是因为一想就疼。
她是我爹给我定的亲,门当户对,京兆的另一个望族。
成婚那天,我掀开她的盖头,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她长得不算好看,可那双眼睛,干净。
成婚之后,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那几年,是隋朝还没乱透的时候。我辞了滏阳尉,回了家,闲居。她操持家务,孝敬我爹,把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话不多,跟我也不多说。
可她对我的好,是在那些不说话的地方。
我夜里读书,她不打扰我,只在我案头放一盏灯,添足了油。我读到夜深,一回头,那盏灯还亮着,油是满的。
我心里烦的时候,比如想起滏阳那个寡妇,想起这越来越乱的世道,坐在院子里不说话,她也不问,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陪我坐一会儿。
她不说,你怎么了。
她不说,别愁了。
她只是陪我坐着。
有时候坐到天黑,她起身去做饭。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有什么。
我以为做妻子的,都是这样。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乱世来了。
乱世里什么都缺,缺粮,缺盐,缺安生。
她把家里仅有的那点粮,先紧着我爹,紧着我,紧着我们的孩子。
她自己,吃得最少。
成婚之后过了两年,构儿出生了。
构儿出生那天,我在外头,等我回来她已经生了,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可那双眼睛是亮的。
她看见我,笑了。
“老爷,是个儿子。”
我走过去,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