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你始终没放弃追问‘为什么’。”他望着我,“别人只问‘谁干的’,你问‘为什么是他干’;别人只看‘证据是否充分’,你看‘证据为何恰好在此时出现’;别人觉得林砚是叛徒,你觉得他可能是……最后一个没弯腰的人。”
我低头喝茶,茶汤苦涩,回甘却悠长。
“他怎么样了?”
“还在审查。”陈默说,“但好消息是,专案组采纳了他提交的全部原始证据。Q-07名单上,已有四十七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两名在职厅级干部。周秉文在看守所,招了三十七桩旧案,其中二十一桩,直接指向沈昭之死。”
我点头,没说话。
陈默忽然起身,从书柜顶层取下一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抬头印着“市人民检察院”红字信笺。
“他写的。”陈默说,“每周一封,托人辗转送来。不让发,也不让寄,就让我存着。”
我拿起最上面一封,日期是昨天。
信纸很薄,字迹却极用力,仿佛要把纸戳破:
苏晚:今天放风,看见一只麻雀叼着草茎飞过铁窗。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到电网,但没停,也没抖。我忽然想起敦煌。那时你说,沙漠里最倔的植物,不是胡杨,是骆驼刺——根扎三十米,地上只露一寸绿。你也是。别担心我。这里很安静,适合写完那本《刑法学原理》的读书笔记。沈昭划的重点,我都补上了。第七章第三节,她批注‘此处应加案例:2012年某拆迁案,被害人服毒,因证据不足未立案’。我补了:该案已于昨日重启,被害人女儿已拿到赔偿金。还有,卷宗那只猫,我托人去喂了。它胖了,但还是只认你。昨天喂食员说,它把新买的逗猫棒咬断了,埋在你书房地毯下——和你当年埋我送的钢笔一样。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那天在律所,我推你进会议室,说‘陈默案,你必须接’,其实不是命令。是请求。因为我知道,只有你,会在所有人都喊‘快签字’的时候,先问一句:‘他签的,真是他想签的字吗?’——砚
信纸背面,有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后来补上的:
P。S。密码是XZ。U盘里,有沈昭写给你的信。开头是:“亲爱的晚晚,当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
我合上信,指尖微颤。
窗外,梯田如镜,倒映着整片天空。云在走,光在移,一群白鹭掠过水面,翅膀划开细碎金鳞。
陈默给我添茶,水声潺潺。
“晚晚,”他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法律真的无法抵达某个地方……你会怎么办?”
我望着茶汤里晃动的天光,很久,才开口:
“我会先记住那里。”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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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端起杯子,热气扑上睫毛,“等光绕过山,再照进去。”
三个月后,林砚解除留置。
没有通报,没有发布会,没有媒体采访。他像一滴水,无声汇入城市人海。
我是在城西旧书市遇见他的。
深秋午后,银杏叶铺满青石板路。我抱着一摞旧书往回走,忽听身后一声轻笑:“苏律师,你挑书的眼光,还是和当年一样——专挑封面最旧的。”
我转身。
他穿着藏青色毛衣,头发长了些,眉宇间褪尽锋芒,多了种近乎温柔的倦意。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露出半截《刑事诉讼法释义》。
“来看沈昭的书。”他晃了晃袋子,“她捐给这里的,三百二十七本。我一本本核对,缺了六本。你猜是哪六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