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刘协觉得愤怒,惶恐,同时也怨恨,但是真正将他从深宫帷幕后拽出来,推上这汜水关风口浪尖的,并非斐潜的檄文本身,而是此刻簇拥在御辇周围,口口声声『忠君体国』、『护佑汉祚』的衮衮诸公!
这些依附在汉室这艘即将沉没的巨轮上,啃咬不休的虫群,鼠群……
在前几日的朝会上,那番场景依旧历历在目,一遍遍的在他耳边回响……
御史大夫郗虑,须发戟张,涕泪横流,仿佛天塌地陷就在眼前,他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陛下!斐贼狂悖!丧心病狂!竟敢妄改祖宗成法,淆乱天地尊卑,其心可诛!此獠檄文一出,天下汹汹,人心浮动,纲常伦理倾颓在即!陛下乃九五至尊,受命于天的天下共主!值此危难之际,唯有陛下亲临阵前,昭示煌煌天命,方能激励三军将士死战之心,挫败贼子凶戾气焰!此乃社稷存亡之秋,陛下不可再坐视深宫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几下就流出了鲜血来。
多少也算是为了汉室流过血了。
『正是!陛下请亲征!为天下苍生计!』数位大臣紧随其后,齐声附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共振。
另一位老臣,太常王朗,颤巍巍地出列,他捻着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许多情绪,让刘协完全看不清的精光,『陛下明鉴!那斐贼所恃者,不过陇亩间粗鄙的奇技淫巧,以此蛊惑无知黔首!观其麾下军卒,多为田间贱夫,塞外羌胡蛮夷,茹毛饮血之辈,岂知忠义礼法为何物?陛下乃真龙天子,天威在此,亲临关隘,只需展露龙颜,申明大义,必能令其慑服,肝胆俱裂!关内百姓,感念陛下亲临险境,亦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誓死效忠陛下,拱卫汉室江山!』
这些慷慨激昂、冠冕堂皇的话语,在秋日喧嚣而带着凉意的风中飘散,最终变成了眼前的这薄薄的,却似乎怎么也挣脱不了,撕扯不开的灰黄尘雾……
在御辇之后,刘协还能看见远远近近的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焦虑、或悲愤的脸庞,他甚至在许多人看似赤诚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力掩饰却终究无法完全藏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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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
那恐惧的根源,绝不仅仅是对汜水关外斐潜那支百战雄师的畏惧。
更深层的、如同毒蛇噬咬他们心魂的恐惧,来源于斐潜檄文中描绘的那幅蓝图!
那套『分职专司』、『百业皆士』的理论,如同锋利的犁铧,要彻底翻耕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
要彻底的粉碎建立在经学垄断、门第阀阅之上,让他们世代享有特权、垄断知识、操控仕途、盘剥资源的旧秩序!
一旦这蓝图实现,他们这些累世公卿、高门大姓,将如同失去根基的浮萍,被彻底扫进历史的尘埃里,再无立足之地!
所以,他们难得的聚集起来了……
刘协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同样也拒绝不了。
因为他刘协,这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不也是这即将崩塌的旧秩序下,最核心、也最可悲的牺牲品吗?
一个被精心供奉在神坛上的傀儡,一个被用来装点门面、维系旧梦的符号?
旧秩序,旧天子。
若是新蓝图之下,还有他的什么位置?
暂且不管刘协的思绪随着御辇的起伏摇晃而波动,单独以一种旁观者视角,俯瞰着这延续了数百年的巨大悲剧,就难免会有疑问。为什么这些山东的士族门阀,如同传说中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甚至能在一次次王朝更迭中借尸还魂,在魏晋达到巅峰,即便在隋唐遭到强力打压清剿,依旧能死灰复燃?
顺着千年的封建王朝脉络推衍,潜藏的东西就会渐渐显露出来。
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一刻,就埋下了今日的祸根。
当太学博士弟子制度建立,经学的解释权成为通往权力的唯一钥匙时,思想的牢笼便已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