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一声,妇人手里的水罐掉在地上,她慌忙扯过还在发愣的儿子,膝盖一软就要往泥地里跪下。
“大、大老爷恕罪。。。冲撞了贵人。。。”
顾怀伸手托住了妇人的手臂,没让她真个跪到泥地里去:“大嫂莫拜。”
顾怀脸上的笑意不减,妇人只觉得他的声音如这秋日暖风般好听,“秋收正忙,一寸光阴便是一寸粮食,别因为我们这些闲人路过,误了你们的农时。”
他拍了拍那孩童的脑袋,便带着那些官老爷,顺着田垄继续往前行去。
走出了一段距离,顾怀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战战兢兢跟着的谷城县衙官吏,无奈地摇了摇头。
“都说了让你们别跟来,本官不过是闲暇出来走走,看看这秋收的光景,你们这般前呼后拥,诚惶诚恐的,反倒扰了百姓们秋收的兴致。”
顾怀看着田间地头那些因为看到官差而停下手中活计、神色拘谨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
“正逢秋收,县衙里必定还有许多统筹的事务要处理,你们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本官和孙老再在这田里多逛一会儿。”
李平为首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皆是苦笑着躬身应下。
这位州牧大人的脾气都快传遍整个荆襄了,他们都明白,说让他们走,大概真的只是起了些兴致,嫌他们碍眼了,一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田垄,退回到了大路上去。
待到官员们走远。
顾怀负着双手,和身旁的孙老,顺着田埂继续往前漫步。
孙老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老农打扮,穿着粗布短褐,裤腿挽在膝盖上,露出两条沾着泥巴的小腿。
一个权倾荆襄的白衣公子,一个满脸风霜的种地老农。
两人并肩走在这田垄上,没了那一列官服的簇拥,虽然看着奇特,却反而融入了这片金色的背景中,不再显得那么违和了。
顾怀停下脚步,放眼望去,看着这片初次巡视时,甚至让他一度生出了撤销行政建制、彻底放弃该地念头的地方。
漫山遍野的庄稼,忙碌的人群,堆在田埂上如同小山一般的谷垛,还有那迎风飘荡的欢声笑语。。。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
孙老停下脚步,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公子可是不开心?”
“怎么会呢。”
顾怀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想到,当初站在这片废墟前时,我曾真的动过念头,想要放弃谷城,任由这里自生自灭。”
“如今,再看到这满目金黄、百姓丰收的安居场景,心里就不由得多想了几分,若是当初我固执己见,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真的下令撤了谷城建制。。。”
“那么今日这一幕,大概就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在田里流汗的人们。
“还是得慎之又慎啊。”
“不能因为站得高了,就觉得治下的百姓都只成了册子上的数字,就自顾自地去替他们做决定。”
“有时候,上位者的一个轻飘飘的念头,一道权衡利弊后的政令。。。落到底层百姓的头上,便是一座压得他们粉身碎骨的大山。”
孙老听着这番话,笑着安慰道:“公子言重了,这世道,大人物们哪个不是把泥腿子的命不当命?您当初就算真弃了谷城,那也是为了保住襄阳更多人的命,谁也说不出个错字来。”
“可您最后不还是派了老汉我来,还调了农具,发了种子吗?若是没有公子您的仁心,若是没有您的那些政令,这谷城,乃至整个荆襄,哪里能有今天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