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里,有丢盔弃甲的官兵,有浑身是血的百姓。
还有一个场面,张宏邈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亲眼看到一个跑在前面的军汉,肚子上破了个大洞,一截花花绿绿的肠子都已经掉出了体外,那人竟然就用双手兜着那一捧肠子,一边惨叫一边头也不回地狂奔,好像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似的。
再等张宏邈缓过神来,抬头往内城的城墙上看去时,却只发现,那上面,已经站满了好些身穿朝廷甲胄的官兵。
而那原本觉得离自己很远、听不真切的震天喊杀声。
此刻,已经近在咫尺了。
外城,破了。
。。。。。。
那天夜里,内城的城门被降下,赤眉军又攻了两次,城内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清晨,街面上突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声。
有溃退进来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在街巷里狂吼。
“朝廷的平叛大军到了!”
“就在城外!朝廷数十万大军,已经把那些赤眉反贼堵在了外城!”
“乡亲们别怕!只要咱们守住这内城不失,让那些反贼腹背受敌,他们全得死在扬州!”
听到这话,许多躲在屋里的百姓都喜极而泣,以为真的是苍天开眼,朝廷的神兵天降了。
但张宏邈没有笑。
他只觉得遍体生寒。
作为读书人,而且是有梦想的读书人,他当然读过几本兵书,虽然只是皮毛,但他懂一个最浅显的道理。
外城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守军都没了,这逼仄的内城,又能撑上几天?
朝廷的大军既然已经到了城外,为什么不直接杀进来解围,反而在外面围着?
唯一的解释是--打不进来。
那反贼被朝廷大军围死了,内城岂不是也被反贼围死了?内城还能撑多久?
张宏邈没有任何犹豫,拉着爹娘,直接躲进了地窖里。
他们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喊杀声为什么会变得震天响,不知道城墙上到底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是反贼杀赢了官兵还是官兵杀赢了反贼。
只是依靠着那袋米,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数着心跳过日子。
直到有那么一天。
地窖上方的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这院子瞧着气派,给老子搜仔细了!值钱的物件,还有娘们,全带走!”
地窖里。
张宏邈一家三口抱成一团,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渐渐地,脚步声靠近了地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