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岁月的流逝,都是注定,会被人遗忘的。
那些没有经历过那场浩劫的人,只知道那是一场仗。
却不知道,那三个月里,那座城里的那些人,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绝望。
仿佛那些被吃掉的人们,那流满了整个江南的血。
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他老泪纵横,突然明白。
这或许,就是老天爷让他这么个废人,活下来的原因。
因为,死人是开不了口的。
必须得有个活人,把这一切,记下来。
让后世的人,让几百年后的人,都知道。
那个叫乱世的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摸了摸孙儿的头,没有说话,而是让下人送他回到了书房。
他研开墨锭,铺开一张雪白新纸。
他开始主动去回忆那些被他埋在记忆深处,如同刮骨钢刀般的画面,那些被他主动遗忘的血腥与绝望。
然后。
提笔蘸墨。
一笔,一划地。
在这太平盛世的阳光下,将那承平五年,江南水乡里的那座人间炼狱。
慢慢地,记了下来。
以防忘却。
。。。。。。
【。。。官军先焚五仓,积粟尽烬,城中遂绝粒。始则罗雀掘鼠,继则剥树啖泥,终则人肉市于东关街,分号而鬻:老羸曰‘饶把火’,少艾曰‘不羡羊’,童稚曰‘和骨烂’。贼立舂磨砦,驱缚屠割如羊豕,讫无一声。生纳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杵声彻昼夜,闻者皆以为舂米也。复使卒为‘捕羊队’,日淘废巷,得人则缚归,剖腔渍盐,悬檐为腊。是时江南多雨,檐下腊肉垂垂,行者仰视,但见人形而已。城围三月,城中户口损十之七八,存者亦非复人面。。。】
--《扬州七月录》,乾代,张宏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