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回,房玄龄说,往后有什么憋着的,跟我说,我不嫌。
我心里,记下了。
这一辈子,我真正跟人倒过苦水的,就房玄龄一个。
也就那么几回。
可有那么几回,够了。
人这一辈子,有一个可以倒苦水的人,就够了。
我记得军帐里,多少个夜,我们俩对着一张地图、一盏灯,商量第二天的事。
将领们都散了,就剩我们俩。
他说一种法子,我摇头。
我说一种法子,他点头,又摇头:“这里,有个漏洞。”
我们俩一个说,一个补,磨一件事,磨到没有漏洞为止。
有时候,磨到天亮。
天亮了,灯油也尽了,灯灭了,窗外亮起来了。我们俩一夜没睡,眼睛是红的。可那件事,磨成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我们都以为,我们有的是这样的夜。
后来到了朝堂上,还是这样。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他想得细,我定得快。
贞观这些年,多少国策,是我们俩对着一盏灯磨出来的。
魏征是个直臣,常常跟我们争。他争得有道理,我们就听他的。可有些事争到最后,还得我们俩定。
那时候朝堂上有一句话,国家大事,房玄龄能谋,杜如晦能断。
这句话传得很广。
我跟房玄龄听了,都笑。
我们俩,从军帐到朝堂,谋了一辈子,断了一辈子。
我以为,我们还能再谋、再断,很多年。
我病了之后,他来看我,来得很勤。
每一回,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说朝中的事。哪件事该怎么办,他拿不准,来问我。
我那时候已经病重了,可只要他一说那些事,我的脑子就醒过来。
他说一件事,我还是一句话给他断了。
“克明,还是你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