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间,闻夕树又像是第一次离开小镇时一样,来到了记忆幻境里。
只不过这一刻,他来到的不是马大姐的记忆。
而是老周的记忆。
这些记忆并不是断断续续的,和马大姐的那些记忆截然不同,它们像是洪流一样,汹涌而至。
「孩子,如果你知道我所承受的,你就该帮着我————去诅咒他们!」
话音落下,闻夕树看到了老周的一生。
老周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
一是欠别人的,二是被人说不好。
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这麽一句话:「做人呢,把腰弯下去,别人就会高看你一眼。你把难的事做了,人家做容易的事时,也会感激你的。」
老周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记住一句话:「弯腰不丢人。」
他八岁那年,隔壁赵奶奶提不动水,他帮着提了一桶。
赵奶奶给他两块水果糖,硬糖,包着透明的玻璃纸。
老周把糖揣在裤兜里,跑一圈摸一下,跑到最後糖化了,糖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他没有吃到那块糖,但他感受到了帮助他人的那种甜意。
後来老周学会了修车。先是在部队里学的,学了整整三年。
连队里的摩托车、三轮车,甚至指导员那辆半新不旧的吉普,出了毛病都找他。
他蹲在太阳底下,油污糊满指甲缝,拆开变速箱,小零件泡在柴油里清洗,一个一个擦乾净,再装回去。
很多次,老周正趴在发动机上拧螺丝,脸上的油道子顺着汗往下淌。然後连长看到了,就会说道:「国梁,辛苦你了。」
老周总是满脸油污地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说不辛苦。
退伍那年,县里的修理厂来电话,让他去上班,工资开了七百块,那个年代可不低。
那时候他爸还能下地,他妈身体也硬朗,他姐嫁得远,他弟在读中专。
他在电话里犹豫了好几天,最後还是跟人家说,不去了。
厂里管人事的老张说:「你想好了?工资比你在镇上修车高一半。」
老周说想好了,家里实在是离不开人。挂了电话後,老周坐在门槛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镇上支了个修车摊。
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锈铁皮搭的棚子,几十年没换过。
他修自行车,也修三轮车,偶尔有人推着摩托车来。他报价之前先看车况,链条断了换链条,内胎爆了补内胎,轴承坏了砸轴承。
他这人实诚,从来不为了多收钱骗人,不该换的零件他不换,能修的他绝不让人买新的。
有人提醒他,你这样做生意赚什麽?老周几乎没有犹豫:「人家信我才来找我,我不能坑人家。」
他报的价低,低到隔壁镇上的修车师傅听了都摇头。
补个胎收一块,换个链条收三块,要是赶上老头老太太来,他连工钱都不收,只说一句「您看着给」。